春日泽 云梦山 仲昆

认知语言学中的范畴理论可称之为典型（原型）范畴理论，其哲学上的理论根源来自于维特根斯坦的“家族相似性”学说。在维特根斯坦的《哲学研究》发表之前，范畴一直被认为是明白无误和没有问题的，被视为是抽象的包容物，事物要么在范畴内要么在范畴之外，事物只有具有某些共同的属性才能处于相同的范畴，事物所具有的共同属性被视为范畴的决定因素。但在《哲学研究》中维特根斯坦对于亚里士多德的范畴学说进行了经典性的批判，他说：“例如，试考虑下面这些我们称之为‘游戏’（Spiel）的事情吧。我指的是棋类游戏，纸牌游戏，球类游戏，奥林匹克游戏，等等。对于所有这一切，什么是共同的呢？请不要说：‘一定有某种共同的东西，否则它们就不会都被叫做‘游戏’— —请你仔细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全体所共同的东西。— —因为，如果你观察它们，你将看不到什么全体所共同的东西，而只看到相似之处，看到亲缘关系。……这种考察的结果就是：我们看到一种错综复杂的互相重叠交叉的相似关系的网络：有时是总体上的相似，有时是细节上的相似。” “我想不出比‘家族相似性’更好的表达式来刻画这种相似关系：因为一个家族的成员之间的各种各样的相似之处：体形、相貌、眼睛的颜色、步姿、性情等等，也以同样方式互相重叠和交叉。——所以我要说：‘游戏’形成一个家族。”[②]由此表明了，建立语义范畴的基础是相似性而不是共同性，语义范畴中的每一个成员与另一个成员之间总是有相似之处，但两个成员之间的相似之处不一定为第三个成员所享有；语义范畴中各成员之间具有一种互相重叠、交叉的相似关系之网；而且，随着列出并被比较的成员的增多，各成员之间共同拥有的相似之处愈来愈少，直至最后找不到这个语义范畴的所有成员所共同拥有的一个相似之处。正是这种相似关系（类似于人类社会的家族成员之间的那种相似关系）维持了该语义范畴的存在。[③]

维特根斯坦的“家族相似性”概念提出后，在哲学界、心理学界、语言学界和文化界引起了巨大的反响。语言学家Labov 和Rosch 把具有“家族相似性”的这些自然范畴称为“原型范畴”（prototype category），即具有原型（prototype, 即范畴的典型成员）的范畴[④]。范畴问题的理论探讨对于当代的语言学研究无疑具有革命性的影响。认知语言学的产生和发展

都极大地得益于范畴问题的探讨。范畴已成为认知语言学最重要的基本概念，范畴化理论和范畴理论则是认知语言学最为重要的组成部分。

         在此基础上，Lakoff提出了一种他称之为“理想化认知模式”（idealized cognitive models，简称ICMs）的对于原型范畴进行阐释的模式。其建构原则有四条：（1）命题结构，对应于Fillmore 提出的“框架”（frame）概念；（2）意象—图式模式，对应于Langacker 的认知语法理论；（3）隐喻模式，对应于Lakoff 和Johnson 的隐喻理论；（4）转喻模式，对应于Lakoff 和Johnson 的转喻理论。[⑤] 这种分析可以揭示出许多用传统的范畴理论和语义学理论无法说明的语言现象，证明了原型理论在语义范畴的模糊性和多义性研究上有重要的应用价值。在具体运用上，Lakoff（1987）提出“辐射状范畴（radial category）”的概念，指同一范畴下的语义相关的词语联系在一起，形成一个意义链条，链上相邻的节点之间因语义扩展的关系（往往通过隐喻或转喻映射）而共有某些属性，但不相邻节点却不一定有共同的属性。Taylor（1989）也将之称为“家族相似范畴”。下面我将举一个汉语的具体实例，加以说明。

分析汉语动词“爬”的意义。根据《古今汉语词典》（商务印书馆2002年版）可以查出“爬”这个词一共有６种不同的义项，下面从不同句子中的不同含义来对“爬”进行分析。

（1）       背大痒时，得此爪以爬背，当佳也。（搔，用指甲抓挠）

（2）       你得提防虫子爬进来。（昆虫、爬行动物等在地上或物体表面行动）

（3）       那大王爬出房门，奔到门前。（人伏在地上手脚并用向前移动）

（4）       实在没有什么可玩的，他就爬树，摘鸟窝。（抓住东西往上去，攀登）

（5）       我们便爬在地上，凭着星光向前边仔细的察看。（伏、趴）

（6）       当他爬起来，抬头看时，火车已离开他很远。（由躺卧而坐起来或站起来）

从《说文解字》中可以了解到，“爬”字从“爪”，“巴”声，说明“爬”字的意义与“爪”有关。而“爪”许慎的解释为：“仰手曰掌，覆手曰爪”，由此我们可以得知（1）里用手在某物表面搔、抓挠应该是这个词最原始最核心的意义。由此我们可以将“爬”的核心语义属性概括为：（a）[覆手]，（b）[移动]，但它们显然不是“爬”所有义项共有的。（2）中“爬”的含义包含属性（b），同时也包含属性（a），不过它却经历了一个转喻扩展。虫子移动所使用的工具是“爪”（手），而且是“覆爪（手）”，而这正是虫子移动过程中的主要功能性物件，虫子移动的整体和其中较显著的功能部分都显示出属性（a）的特征，因此这是一种转喻性的扩展。（3）与（2）相似，只不过主体换成了人，值得注意的是此时的属性（b）里的“移动”含义的另一个伴随特性，即方向性“向前”，也出现在其意义里。接下来我们跳过（4）先看（5），（5）完整的包含了属性（a），当然也经历了一个与（2）类似的转喻扩展，但却完全不含属性（b）。我们再来看（4），首先（4）中也包含属性（a），攀登的过程中最主要的工具就是覆手，因此这是一个以主要功能部件代表整体的转喻性扩展；同时，（4）不仅完整包含了属性（b），而且在（3）的基础上对其方向性进行了一个心灵规约，人们对向前方向的规约化的心灵意向包括了二维平面的向前以及扩展到三维平面的“向前”（即向上），并且在（4）中“向上”的含义成为主要伴随特性。（6）包含了属性（a），而且也经过了一个转喻扩展，因为不管是在躺还是卧的状态下，不用（覆）手的支撑都是无法使自己坐起来或站起来的，因此这又是一个以主要功能部件代表整体的转喻性扩展；关于属性（b）则与（4）类似，包含了一个“向上”的含义。显然，（1）里的“爬”由于最完整的包含了[覆手]和[移动]属性的全部含义而成为这个语义范畴的原型成员，但其他成员并不共有这两个属性，而是从不同角度勾勒这两个属性（或其中一个）中的某个或某些方面，或在其基础上进行转换映射。这样一来，有的成员增加了一些特征，有的成员又丢失了一些特征，拥有语义扩展关系的相邻成员彼此之间相链接，就形成了一个语义链条，随着成员个数的增多，这样就构成了一个复杂的辐射状范畴。

        传统的语义成分分析法基于亚里士多德的二值逻辑，因而在处理语义范畴边缘的模糊性和内部成员隶属度的级差上显得无能为力。用典型范畴理论进行分析，这类语义范畴的内部结构和边缘特征都能得到较理想的描述，而且这种分析对于词义的各个组成部分都给予了必要的关注，更富有科学的全面性。因此，典型范畴理论的运用可以说极大的推动了认知语言学的发展。